星期三,一个华北的下午

北河岸哲学评论 2018-11-10 15:35:53

黔灵公园,执行委员会摄


下礼拜38了,感觉很恍惚。——特师

九月份的贵阳是这样的一种情况,炎热逐渐消散,寒意尚未到来,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比较的暧昧和折衷,生物体有松散感。

早上九点钟,相宝山上的绿植蒸腾起微湿的空气,晨练的老汉围绕楼房和山体步行,直到两条腿磨断,放肆地用双手拍击腋下和肚皮,无声,嘴里发出高分贝长啸,从破了孔的纱窗流入六楼三室一厅。我被闹铃吵醒,在厕所打开电动牙刷,蜂鸣声伴随药用牙膏味在口腔中翻动。厕所茶几上有半包周黑鸭、一袋惠诚切片面包和若干遥控器。从冰箱里拿出大盒好一多纯牛奶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天,我31了。

从充电线上拔下行动电话,大量qq和微信消息展现在眼前,父母,小郭,金肥,徐哥等都祝生日快乐。

九点半坐在书桌旁,用电脑上的音乐软体随机播放韩国流行歌曲,同时阅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不久后放弃。开始翻看缺了一个角的看不见的城市,在网页上打开高德地图,查询去甘肃和中亚旅行的相关事宜,想象绿洲、马刀、酋长和黄金宫殿,茫然地盯着书架上的大量社会学和人类学专业著作,没有任何阅读欲望。

我突然想问,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年轻时拼了命地追求真理、意志、审美愉悦和社会真相,如饥似渴地读各种大国关系著作、现代性研究译丛、冷门学科知识,当当网一打折就买进成批古龙全集、马洛伊山多尔全集和巴尔加斯略萨全集。差不多十年前,我在社会学系读本科,在学校谈论大清国现行高教体制得失,五一国庆约两三个人到江浙或者东北旅行,拍照修图,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放假了在欢乐披萨抨击社会弊病,唾弃网络文化,恨不得号召全你球抵制消费主义。后来逐渐发现冲劲不足,八年前本科毕业,好高骛远又嫌麻烦,没学托福雅思也没能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六年前研究生毕业,拒绝进入政府机构,嫌国企迂腐,嫌外企冷酷,嫌华北污染,嫌华南潮湿,辗转两年后回到西南老家,老爸给介绍进了电视台,曾经还能吃吃喝喝走走,书、电子设备、衣服鞋帽在扁平疣app上点点点,现在月入基本也就够吃饭而已。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境界高,别人俗,追求物质染得一身烟火气。30岁以后,思维僵化,行动迟缓,肉体和精神能力双双下降,几个月不去一次健身房,皮塌了,没力气,不用五号字就写不出东西,集中注意力二十分钟就当场崩溃,才发现有钱才是真理。小郭移民美国,在纽约当律师;徐哥是雄安某项目高层,新区一套房老家三套房;灏堃在市政府混得风生水起,动辄挥斥方遒,大家都有光明的前途一刚!而我,住的爸妈在师大的老房子,没车,每天到公安厅挤地铁二号线,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家打电子游戏,发呆,打开电视不停换台,通过广告获得热闹,主要花销全部在淘宝,美团,饿了么,吃饭全靠外卖,衣着全靠快时尚品牌,遇到各种网红奶茶店开业也趋之若鹜,排一下午队买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喝两口丢掉,造孽,真的造孽。

行动电话响了,电视台的刘主任在听筒另一头用南方普通话与我反复确认周五会上的一些细节,不时传出慢性咽炎的咳嗽声。十一点左右我穿上短袖T恤、短裤和国产运动鞋,走出师大校门,环视宝山北路人行道和隔离带上高大茂密的黄绿色梧桐树,红黄相间的正方形石砖和盲道,来往的高和壮的体艺特长生,把校裤扎成九分裤的高中生,车辆饱和的马路,和一些其他纤细平面的图案,天空呈现淡蓝,太阳被撕成条状,模糊地散布几条白色脉络。在师大附中旁边吃一碗肠旺面加软哨,顺着文昌北路步行,九角飞檐闪着乌光,老东门古城墙光可鉴人的灰色石板斜坡上有几个小厮儿不知疲倦的来回滑行,直到把屁股烧烫。再往下,抵达亨特城市广场,排三十分钟队买个一点点,往回走,左转进中山东路,前行至小十字,进过世纪星光影城和银座商务大厦,右转富水路,上坡后下坡到新华都购物广场,进入网鱼网咖和金肥、子蒙、暴君玩三小时风暴英雄,头晕脑胀,双手颤抖。

六点过在欢乐披萨,与会者形状有些散逸,没什么谈话兴致。拿了三次菜以后开始回忆高中,批判曾经几个讨嫌的同学和一个愚蠢的老师。形而上、艺术和核心问题时隐时现。吃完饭后八九点钟,几个人沿着延安东路散步,城文新地的西西弗书店早已改成创业咖啡,里面有两千万头驴在叫,走到陕西路右转进虎门巷吃烤肉喝啤酒,吃撑喝吐。夜里十一点过,地铁停运,金肥在打车的时候,我蹲在路边看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代驾踩着电瓶车轻快离去,天上云的层次分明,没有星星。

回到家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椭圆形白炽灯,七楼的老汉断断续续地拉小提琴,盯着白色的光源,意欲睡眠,直到双眼产生巨大的白色重影,闭上眼,眼皮黑色的背景上呈现出复杂的马赛克图像,忽然噌的一声,房间突然扩大,达到几百平方米,四肢和床随之拉伸和变形,拧成麻花和肠道,四周倏地暗淡,我感觉自己漂浮起来,在整个星辰宇宙中翻滚:拍打自身的老汉,冰冻牛奶,青色的山风,核子可乐,阿尔蒂尔兰波,美国说唱歌手,米歇尔福柯,文昌阁,地铁,列维施特劳斯,烤肉串,所有东西汇聚、混合、喷薄、游离、蜿蜒、蔓延,形成一条混沌的大流,待一切流尽,四周逐渐亮起朦胧的微光,2011年左右的巴黎午夜,五月份的华北,空气干燥,气温较高,氧气含量厚实而臃肿,当我坐在先贤祠附近的石头台阶上,一辆云雀车徐徐停在路边,差头司机探出头来,旁友,遵义巷走伐?我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