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凌世龙 2018-08-08 16:11:09


清明节从家里回来又是一场大雨天,这些年的清明雨,往返于两座城市,转车、拼车、等待……回程的雀跃,离家的失落,个中滋味……


         去年清明也是大雨,胖子来接我去车站,老太太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当时没绷住,哭了好久。今年我告诉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回头看,怕心里会受不了。


       “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恐怕不会这么跑来跑去了,好累的。”我突然感慨了一句。

       “奶奶心里晓得,怎么就回来待一天就走啊,不能多待一天嘛?”老太太总是这样央求我。

       “你去打牌吧,别管我,我可以找同学上街玩。”    

       “不打不打,你就在家待一天,我哪儿也不去,在家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你陪干嘛!”

       “那你就在家陪我讲讲话吧” 她又央求道。



       所以,每次回去,见朋友的时间和朋友聊天的时间都要向老太太申请,只要超过天黑回家,一定少不了她一场抱怨,所以这么些年,朋友们都懂了,我回家,要陪老太太,很难凑到一起。


        清明第二天抽了一点时间出去跟朋友吃了个饭,难得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因为外面大雨,家里满屋光线黯淡,我进门没见老太太,以为她在房间祷告,推门进去,没在,我高喊了一声,老太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走进厨房看见她一个人正在吃晚饭,背着光线,我连她的脸都看不清楚。偌大的厨房,身后是一扇透着雾蒙蒙的大窗户,她看见我提前回来异常惊喜。



       "你都回来啦,你不是跟同学去吃饭了嘛,怎么这么快。"

        “恩,吃完就回来了,人家要回去带孩子。”

        “噢噢,吃饱了吗?我再给你盛碗粥。”老太太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了不来,我吃饱了。你吃饭怎么不开灯啊。”我一边说着话一边顺手飞快把厨房两个灯全部打开了,屋内顿时一片明亮。

        “我一个人开什么灯,浪费电。哎?你怎么开了两个灯,就你最浪费。”老太太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教训我。

        “一个人就不开灯吗,那一个人干脆不要吃饭了。”我有些不满。

        “我一个人过日子,马马虎虎就行了,哪儿那么多讲究。”



        我听完转身就去楼梯口和客厅开灯,因为太黑了,真的不习惯。总觉得开了灯,哪怕只有两个人,也能热闹点。我想到一天怎么过的这么快,转眼就到了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要出发回无锡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太太满眼的失落甚至是眼泪,心里很不好受。我又想起看见老太太一个人在几乎黑暗的厨房里吃晚饭的那一瞬间,原来我不在家的日子,她就是这么在过日子吗?没人陪她说话、调侃,没人抱怨她做的饭菜难吃,她不会无聊吗?可她总说“我一个人在家快活的很”。


       “奶奶,我不想回无锡了,把我家的田都要回来,我想在家里种三亩田”,这是我第三次说了,老太太依然只把它当个笑话来听。

       “你扛得动铁锹吗?你会打水吗,你连个菜园都搞不起来。你在外面上班好好的回来种田人家要笑掉大牙了”。老太太说完瞪我半天。


         只有我心里知道,我真的想留在家里了。19岁的时候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到天边去,刚工作的时候立志要好好挣钱,给老太太足够的零花钱打牌、做礼拜。在她生病的时候,每一次,我都奋不顾身回家,陪她看病住院。人这一生,奔波有很多的意义,为了永恒的牵挂是一种。



         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恋家,以前在无锡的时候也常常想念老太太,没有像今年这样,一想起来就想回家。我告诉老太太这些,老太太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奶奶在家好的很,你放心吧,别来回跑,耽误工作。


          算算爷爷躺在屋后已经七年了吗?每一年清明回来烧纸就会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陪着爷爷去给他的父母(我的曾祖父母)烧纸,他那时就说过:“我年年清明冬至都给他们烧纸,等哪一天我不在了,不晓得谁给我烧纸哦……你爸爸他们恐怕不会回来的。”老头子那时才六十多岁,说着话时满眼的无奈,仿佛真的能看到未来。而未来的现在,果然如他多年前所料。而我当年懵懂又信誓旦旦的一句:“我会的,你不在了清明冬至有我给你烧纸钱。”正在每一年兑现着,直到今天还记得当时下过的决心。


          起初两年是因为确实想念老头,闭上眼睛总想起他扛着我走在乡间田野,想起他生病卧床那两年的痛楚,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水泥砌的墓里,渐渐地清明回家就成了每一年的习惯。

           

每次回家的固定节目,一箱土鸡蛋。老太太总要跨个篮子走遍好几个村庄,才能买到半篮鸡蛋,因为肺不好,买回鸡蛋总要坐在门口喘很久。

           


 “都跟你说多少遍啦,我不带,我在无锡又不是买不到,路上坐车拎上拎下烦死了。”

“胡说,你买的到嘛,你买到我这样的土鸡蛋吗,这可是真正地土鸡生的!”

         “土鸡生的我也不爱吃,你自己留着吃吧。”

         “你不识好歹,我不跟你讲了。”说到这里老太太总会生气的。

          “不带不带,这次说什么我都不带。”我也生气了。

          “带着吧,又不要你拎手里,你带到车上就行了。我费这么大劲买的,你不带着多对不起我啊,听话,带着啊!有营养!”  到最后我都要输给她的,软硬皆施,再不带她会哭的。



人是个很奇怪的动物,在家里我百般嫌弃的土鸡蛋,每次带着几百公里到了无锡之后就会变得格外珍惜,和在外面买的大不一样,打碎一个都很心疼。



         关于土鸡蛋的包装这几年演变了好几次,一开始老太太用的是稻谷,一层鸡蛋一层稻谷铺起来,这样不容易碎。后来觉得每次稻谷都被我扔了浪费就改用大米,叫我把米留着煮饭。后来觉得大米太普通,就改用她自己老远去加工过的糯米(我爱吃的),说是糯米加鸡蛋和糖煮最好吃。后来经不住我抱怨实在太重了,根本拎不动,老太太想到了一个终极妙招,用木屑,木屑轻,又软,再好不过了。所以这两年都是一层木屑一层鸡蛋。



         前年过年我在家里墙角一脚踢到一个大蛇皮袋,满是灰尘,打开一看,满满一袋的木屑,我二话没说就拖着要把“垃圾”扔出去,老太太看见了一把抢了过去,还说那是她的宝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我问她攒一袋子灰干什么,她一生气吼道:没它怎么给你装鸡蛋,那鸡蛋不要全打碎啦!我听了一时说不出话,只好问她哪来的木屑。老太太得意极了,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她一听附近哪家装修她就带个塑料袋过去,木匠们会装满袋木屑给她……她跑了好几家装修的人家才攒来这么多。


          说起来,每一个泪目的时刻都在心里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那么我早就被淹死了吧。 


          老太太今年八十岁了,有时候傲娇得像个孩子,极度偏心。做礼拜教堂发了很多特仑苏,她藏起来留给我回家喝,却总是忘了我从不喝纯牛奶。她把旺仔牛奶送给隔壁的小孩子,说那个太甜了,没营养。她爱抱怨我爸爸,说我爸爸“坏话”,我问她我不在家她是不是也跟别人说我的“坏话”她说:那怎么会,你是我养大的哎,你从那么一点点大(襁褓里)就在我怀里养大的,怎么能跟你爸一样。我反驳她:我爸难道不是你养大的吗?她想了想顿时语塞,只固执地说:那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吧,老太太对于我来说,或许这一生也都没人能给我同样的疼爱。每次我打开全副武装的盒子,从满满的木屑中拿出鸡蛋,我心里想的是,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做,这样对我,大概或许一定没有了。

            

我穿梭在回程的大雨里,心里是一片泪雨天堂。忽然觉得那些熟悉的景,忙碌的日子,追逐的生活,还抵不上我陪老太太吃一顿早饭来的实实在在。 是吧,我像老太太说的,太没出息了。

            

从2011年工作开始,我最大的奢望是有一份工作能随时请假或者是能多几个三天的假期,这样我可以回去多看看她,生活总难如愿。

            

小的时候,我一度怨恨父母,老太太告诉我:你不要恨,一个人如果心里只有恨,活着就没劲了。

             

小时候爷爷惹奶奶生气,我抓了一把灰就想洒进爷爷的酒瓶里,老太太制止我:做人不可以这么缺德,人家亏待你,你也要宽恕别人,不能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小时候我倔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爷爷操起扫帚就打我,只有老太太会纵容我。多年后,她嘱咐我即将结婚的另一半:她脾气不好,倔强的很,你要让着她,不要同她计较,你要怪就怪奶奶,是奶奶惯坏的。

              

还好,你惯了这么多年的人,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