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霞 | 暖雪

太行文学双月刊 2018-10-23 09:32:12

郭彩霞



刚进十月,老天就捂了一场大雪。


街道两边的树,昨天还是绿影婆娑,今天就驼着背,顶着厚厚的积雪和雪水结成的胳膊粗的冰条,硬撑。实在撑不住的,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咔吧咔吧”几声闷响,折断了腰身。


看来今年要从秋天的入口直接进入冬天的深处了。


在哈气成霜的屋子里,我咬着牙,穿上冻得冰一样的毛衣毛裤,又从衣柜里翻出去年冬天的羽绒服,套上。我就这么跟只大笨熊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蹿着,找围巾,找手套,找棉靴。冬天来得太突然,而一切御寒的东西还不知道躲在哪里。特别是我的锅炉,要找个人来烧。


但就这样在家等着,怕是等不到锅炉工,我就冻成木乃伊了。还是出门看看雪景,顺带走动走动,暖和一下身子吧。


“今天有人来烧锅炉了,你家烧不?”邻居老王沙哑着喉咙,站在门外的雪地里。


“我老妈两天都没下床了。电热毯一直插着,烤得她大便干燥。我上药铺去买开塞露!”没等我回答,老王接着说。


“哪儿的?能烧热吗?”去年那个锅炉工烧得暖气管的温度还没我手的温度高,冻得我感冒咳嗽了一冬天。


“听他说是蟒山的,去年在凤溪小区烧过,我连襟说效果不错,他们那片今年都还让他烧。”老王说着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两只脚也在地上一递一下地跺。


老王说的凤溪小区在县城北边,跟我们居住的晨曦小区一样,是一大片老式的庭院住宅,由于住户分散,地势复杂,一直没有实现集中供暖。不同的是,晨曦小区却在县城的南边,从北到南,距离少说也有十来里。


“那么远,跑得过来吗?”我倒不是怕锅炉工跑这么远累得慌,我是怕他跑这么远耽误功夫烧不热我的锅炉。


“那,再看看?”老王也犹豫了。


“他人呢?”我还是希望尽早有个锅炉工站在我的面前。


“去别的地方问活了。他托我问问周围的邻居,多联络几家好一起烧。”老王人不错,热心肠。


老王喷吐着一团团的白色哈气,去药店了。我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脚趾头脚后跟麻木地疼。


雪景让别人去欣赏吧,我被严寒逼回屋里。


空调寂寞在角落里。我的鼻子对空调过敏,一年四季,那空调基本是摆设。但今天,在受冻和过敏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20摄氏度。不幸的是,空调呼呼了一个多小时,房间里的温度却是越来越低。打电话问卖空调的怎么回事,他说在北方,在眼下这么严酷的寒冬里,空调很难发挥制热作用,因为外面零下十几二十度,实在是太冷太冷了,冷到空调也毫无办法。


还没听完电话,我就“阿嚏阿嚏”连着打了四五个大喷嚏,鼻子里痒痒得眼泪都飞出来了。


过敏!严重过敏!


关掉空调,打开门窗,屋里的冷再次把我逼出了家门。


我来到小区街道上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在房顶上往下撂雪。一团一团的被铁锹木锹铲得遍体鳞伤的积雪,从半空中抱着团飞下来,摔在铺着白雪的街道上。雪与雪的拥抱,让街道迅速堆积起高高低低的小雪包,白花花,软绵绵,踩上去,陷下来,身后就有两行脚印,歪着,扭着,一直向着小区的出口去了。


滨河路上,穿着鲜艳羽绒服的小孩子成群结队在玩雪,一只雪球迎面飞来,我的脑门亲吻上大团的冰凉,笑声从四下里飞起来,心里开始升温。


雪太厚了。没过脚面,快到小腿肚了。一群孩子从路那头推着一个大雪球滚过来,一直滚到雪球的直径高过了脑袋才停下来。再走,就发现已经有大大小小的雪人立在了路边的树下、立在白毛毯似的草地里。


雪后的空气让我的鼻子舒服了许多。半个多小时的踏雪,我的后背竟然微微冒汗了。


暖和了,回家!


门前的雪地里,谁正在埋头铲着积雪。在他身后,已经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路两边的雪堆得高高的,有半腿深。我可以顺着这条干净的小路,直接进入家门。


那人,好像不是小区的保洁员,他为什么要为我清理积雪?


“东家,您烧锅炉吗?”听到我的脚步声,那人站起身来,一脸的汗水迎向我。这是一个带着顶蓝色旅游帽的高个子男人,在他身后的墙角,斜靠着一辆老旧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车身一侧挂着个蛇皮袋子,鼓鼓地,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是在问我吗?”虽然“东家”的称呼让我觉得别扭,但我听得见蟒山人质朴的口音。


“哦。你就是老王说的那个人?”我打量着对方:旧得泛白的蓝咔叽布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一圈毛边线头;一条单薄的蓝色化纤裤,裤管提得有点高,露出一双高帮的军绿色棉球鞋。


“是。他跟你说了吗?”说话间,他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汗水。


“说了。但我怕烧得不热。”我直截了当。


“你先让我烧烧看,如果不行,你就换人。”他很痛快。


“那就烧吧。”我回家找出锅炉房门上的钥匙,交给他,并带他辨认了白雪下堆放煤炭的地方。


家里冷得像冰窖。我的清鼻涕挂下来,擤了,又挂下来。面巾在桌上堆了一大堆。


去厨房热奶的时候,看见窗户外有人影晃过,是锅炉工。他先是继续用铁锹清理出了通往煤池的路,又用铁簸箕把煤池里的碎炭往锅炉房搬。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但随着肩膀的晃动,却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轻一下重一下。我想他应该停下来,休息一会,但他来来回回地奔走,直到锅炉房顶上的烟囱开始冒烟。


那烟囱怎么就冒烟了呢?他竟然没跟我要柴禾!


往年的锅炉工来了就跟我要柴禾,然后就要工具。买工具简单,我把它们置备齐全,放在了锅炉房里。有搬炭的铁簸箕、铁皮桶、掏灰的小铲子、扫垃圾的笤帚、还有生火用的火柱、火钩等等用具。但柴禾,我没办法搞到。


这样想着,我来到门外。


“火马上就烧旺了,你回去看看水箱里的水位,再试试暖气管通不通。”锅炉工正从暖气房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顶红色旅游帽。见我在门口张望,大着声朝我说。“你的帽子,放这里容易脏。”他朝门口走来,把手里的帽子扬了扬。“放着吧,让你生火时戴。”我朝他摆摆手。“东家想得真周到!”锅炉工停住脚步,咧开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折返身回家试管路,查水位,发现暖气管已经有点温度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管路被敲击的声音,从锅炉房传来。


我来到锅炉房的时候,锅炉工正弯着腰,在烟囱底部敲敲打打。他干得很专注,全然没有发现我。一会,他用小铲子从烟囱下面的侧口里掏出些黄色的细末来,倒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那是什么?”我站在门外问。


“哦!东家!这是烟囱里的铁锈。清理干净了,火就旺了。”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外掏着铁锈沫。


锅炉里刚添了新炭,蓝色的火苗呼呼往上冒。锅炉工的脸色在炭火的光焰里镀上一层红晕,细密的汗珠隐约在他的鼻尖。墙角,竖着一小捆劈柴,用细细的桑皮捆着,好像是刚刚烧锅炉剩下的。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些劈柴的来历,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能弄到那样整齐划一的劈柴,对我来说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你的劈柴,从哪里弄的?”我不知道我问得是不是有点突兀有点多余。


“哦!你说那些柴禾?是我从蟒山弄过来的。年年要烧,我夏天就砍好了。”锅炉工直起腰,看看火势,盖上盖子,又用扫帚扫了扫地面,把那些细碎的柴禾和铁锈沫归拢进垃圾桶,然后拍拍双手,又拍拍上衣前襟,准备离开的样子。


我从门边站到了两三米远的地方。烟囱顶部,一缕淡淡的青烟袅娜着,随着巷里的风散开,消失在白雪掩盖的屋顶。


“还有几家要烧,我去看看。”锅炉工锁上门,推起墙边的自行车说。


“哦,小心路滑!”我关照了一声。


“回屋吧,外面冷!暖气不热你就告诉我。”他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一股烧柴禾的烟火的味道,有点暖。


晚上,屋里的温度达到了二十三度。半夜起来上卫生间,一点没感觉到冷。顺手摸了暖气片,没有白天那么烫手,但估计温度少说也有五六十度。


睡到自然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打开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锅炉工推车离开的身影。他走路一瘸一拐,好像哪条腿受了伤。


中午,在门口碰上买菜回来的老王。


他笑呵呵地问:“怎么样,锅炉烧得还可以吧?”


“不错!不过才一天,得看以后的效果。”我还是担心。“我把话说在前头,万一烧得不好,我可要找你这个介绍人的麻烦啊!”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差不多就行了,他腿脚也不方便。”老王充满爱心的样子。


“是啊!说到腿脚,我昨天怎没看出来?今天早上才发现的。不是雪天路滑摔的吧?”我真担心他在雪地里骑着自行车摔跤。


“那是上山采药摔的,老早的事了,跟这雪没关系。”老王朝我摇了一下手,提着一篮子菜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屋里的温度一直保持得不错,在家里的时候,只穿一身保暖内衣和毛线衣就成,那些厚厚的羽绒衣,进门就得脱掉。上下班路过煤池,看见厚厚的白雪依然覆盖在煤炭上面,只在开口处,一个不大的口子,煤炭整齐地被取走,不像以前的锅炉工,在煤池上面乱刨,弄得整个煤池像被山猪拱过一样。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锅炉工在一天中午敲响了我的院门。


“这几天,你还满意吗?如果你觉得不够暖和,我可以介绍别人。我有好几个老乡都在城里烧锅炉。”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手里拿着锅炉房门上的钥匙,随时要交给我的样子。


“还好!就你烧吧。”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说。在我看来,从山里出来,能找到活干很不容易,怎么也不可能轻易让给别人。


“先跟你说一声,过年的时候,我不回家,大年初一……”他一定是想让我给他加钱。往年的锅炉工都要在年三十的时候以回家过年为借口,想办法让你给加工钱。


“初一给你双倍工钱!”我拦住他的话茬。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我过年的时候就在县城,初一照样给你烧锅炉,不要你加钱。”他着急了,说话竟然有些结巴。


不加钱?为什么?谁跟钱有仇?但我没问他,笑了笑,算是对他的误解表示歉意。


雪太厚了,外面的气温一直没有回升。


好不容易有太阳的日子,没等消融一点点的积雪,很快就在太阳落下的时候结成了薄冰。早上出门,泛着亮光的路面上,防滑链把一些杂乱的花纹刻在坚硬上,踩上去,散碎的冰碴嘎吱脆响。有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拐弯处,连人带车摔倒,再顺着溜滑的路面甩出去老远。


积雪还在,又添新雪。


这场雪比前一场还要暴。一夜的雪,早上起来,停在院子里的汽车都看不见了。世界变成了纯白色,眼被雪光刺得流泪。据电视台报道:有的地方,暴雪压垮了蔬菜大棚,压塌了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西南部山区的雪更大,老百姓的家门都被雪堵上了。赶夜路的车辆被掩埋在雪地里,消防官兵正在紧急救援。


家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锅炉工到底烧了多少家锅炉,他住在哪里?离小区近吗?这么长时间,我竟然没有问过他。等他再来的时候,我得问问他,顺便告诉他最近锅炉烧得可不怎么样。


半夜的时候,咳嗽把我从黑暗中拉起来,喉咙着火般难受。喝下床头柜上的半杯凉水,感觉舒服了许多。


我怕是感冒了!冻的!


白雪覆盖的夜晚,安静得有点过分。睡不着,却懒得翻身,因为稍微一动,就能弄出巨大的声响。但就在我一动不动,屏息静气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响响停停。再仔细听,好像是煤池那边传来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一会儿,同样的声音又在别处响起。


我打开灯,挣扎着走到窗前,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闪过,一高一低晃动的肩膀,让我想到锅炉工的腿,一瘸一拐。


昏昏沉沉回到床上,迷迷糊糊捱到天亮。


是小区里鼎沸的人声把我吵醒的。自从下雪以来,小区里还没这么热闹过。


卫生间出奇地冷,水龙头都结冰了,一点水也流不出来。一摸暖气片,冰凉。


该死的暖气!我在心里骂了一声,决定去找邻居老王理论理论。


老王门口,七八个邻居围着,吵吵着,一下子听不明白他们在吵吵些什么。


“我家的煤炭,一夜就少了那么多,不是锅炉工还能是谁?”胖李嚷嚷着,光光的头顶好像还冒着丝丝的热气。


“我是一早起来发现的,门口掉了那么多小碎炭,一看煤池,被偷了!”黄三个子高,又瘦,他细长的爪子似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好像要随时抓住做贼的锅炉工似的。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让老王说怎么办吧!”张嫂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


“这个锅炉工是我介绍的,但我也没有幸免于难,我家的煤炭也在一夜之间少了许多呀!”老王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沙哑着喉咙,一脸的无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真的是锅炉工?我想起了半夜里窗户前晃过的身影。但我不能确定。


前年,就在小区里,一个锅炉工用蛇皮袋子偷“东家”的煤炭,一袋子一袋子装好,正往脚踏三轮车上搬,被“东家”发现,当场截住,被打了个满脸开花。那个被打的锅炉工还说,干他们这行的,从来不自己掏钱买煤炭,他们都拿“东家”的煤炭回去烧火做饭取暖。


难道,这个锅炉工也偷“东家”的煤炭?


“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往后晚上都留心点,有什么动静都招呼一声,不相信他鬼子不现身。”老王张扬着双臂,那意思是让大家伙都散了,晚上要提高警惕,抓他个现行。从语气里,我听出了一丝恶狠狠的味道。


下午,高烧不退。去医院看医生、打点滴。


病房里一共三只床。我在靠窗户边的床上。靠墙边的床上是个小孩。小孩身边围绕着四五个大人,端水的、递奶的、拿着故事书给讲故事的、捧着小手怕针头滚了的,七手八脚,把小孩伺候得跟个皇帝似的。中间的床上是个满头凌乱着白发的老太太,枯瘦、苍白,一直安静着,身边没有一个人。病房里的温度高得让人难受,一阵咳嗽过后,喉咙干得贴在一起。好在我不需要说话,也没人跟我说话。就着窗玻璃,看窗外的冬青顶着厚厚的白雪,蘑菇状的白雪边缘是一圈透明的冰线,亮晶晶围着,给人一种坚硬不化的感觉。冬青前,不时有医生、护士的白大褂匆匆而过,步履蹒跚的病人被家人搀扶着肩膊,一步一挪。


第二天,窗外的风景依旧。


再好的风景也有让视力疲劳的时候。正准备转移视线,一个熟悉的身影切入画面。是锅炉工。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跛着腿,搀扶着一个身材娇小却梳着长辫子的女人,女人的另一条胳膊也缠满了绷带,白花花掉在脖颈。女人仰着脸,好像在看天,又好像在看别处。我看见他低着头,看着女人的脚底,边走边小声地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


锅炉工受伤了,一定是小区里的人干的。但那个女人,吊着胳膊的女人又是谁呢?难道,两个人一起被抓,一起挨了打?


拔了液体,我去骨科护士站打探锅炉工和那个长辫子女人的消息。


“请问有一个女病人,吊着胳膊的,有个男病人,头部包扎的,他们住在哪个病房?”我一手按着另一只手上的胶布,胶布下是刚刚拔去针头的针眼。


“病人叫什么名字?”护士小姐仰起圆圆的白脸,镜片后的眼睛眨巴着。


“男的,腿有点不利索。女的,梳着两条长辫子。”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积极配合护士小姐,尽量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哦,是那个女瞎子和她的跛腿丈夫吧?出院了!”护士小姐淡淡地说。


“不会吧?我刚才还看见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见了你还问什么?”护士小姐很不耐烦,“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病例,转身走了。


身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练步的病人听见我和护士的对话,就架着拐杖把自己摆过来。


看看护士离开,就小声跟我说:“你问的那个女人,她硬缠着要出院,说在医院花钱还累人,不如回家自己慢慢养。”

“你认识她?”我问。


“我们住一个病房。她男人在城里给人烧锅炉,昨天晚上被人打了,都怪他一直在她跟前守着,耽搁了给人家烧锅炉!”那人说完,就架着拐杖把自己荡出去,向着走廊的另一端去了。


我悻悻地离开护理站,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三天后,我出院回家了。


打开屋门,一股暖流扑过来,像一张温柔的羊毛毯子裹住了全身。快到中午的时候,锅炉工来了。我从厨房的窗户玻璃上看见他依旧是那身打扮,帽檐压得很低。他把那辆老式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斜着靠在锅炉房外墙根,扭头看看我家的窗户,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没时间也没心情搭理他。准确点说,要不是我打开家门时迎面而来的暖流挽救了我的情绪,现在,哪里还有心情进厨房,哪里还有心思煮吃的。


我正在灶上煮着一碗面条,汤锅里的水推搡着面条,一直想要夺锅而出的样子。我不停地往锅里添凉水,以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冒着气泡的汤们。关了火,捞面的时候,就听见锅炉房的摇杆响起来,想那炉灰就在每一次的摇动声中“噗噗”地掉下来,炉膛里的火便畅快地摇曳起来了。


医院的食堂差点没饿死我。看着面条,我饿狼般胃口大开。热汤热菜热面条就好像色香味俱全的兴奋剂,伺候得我一下子精神起来。家的感觉裹挟着温暖,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又听见锅炉房有声响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的十点多。


锅炉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嗤嗤啦啦”的声响。


我想找锅炉工谈谈,虽然这几天暖气烧得不错。


奇怪,里边的人并不是锅炉工。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梳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裤,正吃力地把炉底的死灰往外拨拉。


“你是谁?”我敲了敲锅炉房的门,怕吓着她。


“哐当”一声,她手里的铁铲子掉在了地上。我想,我还是吓了她一跳。


“我叫刘雪,是刘公社的闺女。我爸我妈叫我雪娃。”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睫毛长长的,大大的眼珠乌黑发亮。额前的刘海齐齐地梳向一边。眉宇间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衬着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闪动细小的光芒。


“刘公社?就是锅炉工?!”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没来?”


“我妈视力不好,出门的时候滑倒了,把一条胳膊摔断了。我爸要照顾她……”姑娘说话的时候眼里慢慢蒙上一层水雾,眼圈也红了。但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我想安慰她几句,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你没上学?”我问。在城里,这么大的孩子都在高中的课堂里读书呢。


“我在一中念高三。是下了晚自习过来的。”姑娘封上炉口,拍拍衣服前襟。这让我想起锅炉工的动作。


一中是县城最好的高中,能考上一中的孩子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


“你们一家都在城里住?”在我印象里,锅炉工都是在冬天进城烧锅炉的时候临时租一间房子,春天停炉的时候就退掉房子,房租太贵,他们从来不多租一天。


“哦!我爸在川道上租了一间房子。川道上其实就是县城唯一的一条老街,人们也叫它川道街,一马车宽的街面,两边是歪歪斜斜古旧的两层小楼,木石结构的房子。房子前后还有低矮的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子,那些简易房子是房东专门用来出租的。


姑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阿姨,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走了,还有几家的锅炉没封呢!”姑娘从窗台上拿起一顶绒线帽子戴在头上。


这时,我才看见姑娘身后的地上,堆着一大堆煤炭。见我盯着地上的煤堆看,姑娘也看了一眼,对我说:“我爸怕我分不清各家的煤池,就把煤炭提前取好了,我来了只管往炉里添。”姑娘解释了一句然后拍拍衣服前襟,离开了锅炉房。


哦!原来是这样。


他干嘛不说清楚,他要是说清楚了,那脑袋上不就不缠绷带了吗?看着姑娘消失在巷口,我的思绪如黄昏的路灯一样,一时间恍惚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在夜风中站立的时间过久还是房间里温度过低,我一回到家就又开始浑身发冷,赶紧泡热了脚,睡下。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的温度出奇地低,低到我住院前的水平。肯定是锅炉又灭了。


看来我得自己动手温暖自己了。


我找到一把改锥,一个打火机,拿了几张旧报纸,来到了锅炉房门口。


门锁着,我用改锥轻轻拧开合页上的螺丝,门开了。


墙角,那一小捆劈柴还在。地上的煤炭堆到了炉脚跟,一抬手就能添到炉里。


我打开锅炉盖口,先把报纸点着,再把劈柴一根一根地放上去。烟从劈柴下冒出来,呛得我咳嗽起来。刚刚见好的水肿的喉咙,经这一呛,疼得越发厉害了。烟越来越浓,眼泪也被熏下来了。我狼狈地逃出锅炉房,张着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再返回锅炉房的时候,炉里的火苗蹿起来了,黄蓝色的火苗舔着炉膛,正在欢快地舞蹈。


正当我发愁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锅炉房外有自行车打起支架的声音。抬头看时,锅炉工站在门口。他仍旧戴着那顶蓝色的旅游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头上缠着的绷带仍旧依稀可见。


“东家,你怎么,怎么在这里?你看我,我……”他语无伦次,一脸的着急和歉疚。


“家里冷,我来看看火势。你来了就好。”我擦了擦眼角被烟呛出的生泪,没事似的走出锅炉房。


迎面一口冷风,硬邦邦顶得我咳嗽起来。


家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我的咳嗽时缓时急。


第二天一早。


锅炉工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个家织的印花粗布提兜,另一只手托着提兜底部,举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有些诧异。


“老家的一点土蜂蜜,自己养的蜂。”锅炉工说着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我没说我要蜂蜜呀!”我疑惑着。但我真的想知道自己养出来的土蜂蜜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只顾去医院,害得你家的锅炉灭了……”说这些话的时候,锅炉工的眼睛并不看我,只盯着他手里的那个粗布提兜。


锅炉工的一番话让我忐忑起来。我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要怪也只能怪我自个儿的体质太差。


“昨天见你咳嗽的厉害,跟老婆一说,她就断定是我锅炉没烧好。硬要让我把这罐蜂蜜带给你,润肺的。”见我犹疑,锅炉工把老婆的指示也搬了出来。


“哦。她现在好些了吗?”我接过他手上的粗布提兜,沉沉的。“等一下,我去给你拿钱。”没等他回答,我就返身回家给他拿钱去了。市场上这么大一罐蜂蜜,少说也卖30块。我拿给他50块算了。


我拿着钱出到门口的时候,锅炉工已经没了踪影。风从巷口吹来,掀起檐口细碎的残雪,“沙沙”地打在地上,铺排一层雾色的白。


蓝色的家织粗布印花提兜,看上去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两根提带磨出了毛边,在眼前散发着拙朴的光芒:柔和、温暖、厚实、可靠。袋身靠近口边的地方,有一小块污点,黑色的,这让我想起雪娃眉宇间的黑痣。


蜂蜜装在一个大号的罐头瓶里,淡淡的金黄色,就像下雪前小区花园里的秋菊,在晨风中、秋阳里,绽放灿烂的笑容。打开瓶盖,一股花香,说不清是哪种花香,许是百花的香味吧,淡雅或浓郁着,从瓶口袅袅而出,一路蜿蜒进我的嗅觉深处,带我进入了一个姹紫嫣红的百花园。


晚上睡觉前,提前凉好了一杯水,当水温差不多时,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蜂蜜。灯光下,蜂蜜在勺子与罐头瓶之间透明着,流动着万千条金黄色的光线,怎么也停不下来。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忍心割断那些丝丝缕缕的阳光般流动的甜蜜和芬芳。


花香裹着我进入梦乡,进入一个没有栅栏的百花园。


那是我童年的山村。山环水绕的山村,百花争艳的春天,奔跑在田野里的我混在一群叽叽喳喳小鸟般的孩子们中间,头上戴着花环,手脖子上、脚脖子上也戴着花环,手里是大把的野花。我们的笑声从繁花中飞出来,掠过树梢的鸟窝,惹得雀儿也探出脑袋,唱出动听的歌。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送我蜂蜜的那个女人。


第二天早起,我去超市买了两袋平遥牛肉、一箱蒙牛纯牛奶、二十几包懒汉面,还有一大把香蕉。我把这些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虽然我听雪娃说过他们一家住川道上,但那里地形复杂,人口复杂,天南地北的打工仔住满了角角落落,我去找,难度太大。


我给邻居老王打电话,问他锅炉工住在哪里。他在电话里沙哑着喉咙说:“你管他住哪里?锅炉烧得不好?那他来了你逮住他跟他说就行了嘛!”一堆废话。


看来还得靠自己。


我把车开到一中门口,等待着中午放学的钟声。


大门打开的时候,学生们像涌动的潮水,从阔大的铁艺门里流出来,一色的校服,这一个跟那一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好在我提前跟门房的广播员递了条子,让他帮助我找一个高三叫刘雪的女生。


人流潮水般一浪一浪从车边涌过。


一个女孩朝我走来。


“阿姨,你找我?”正是那个眉间有颗黑痣的女孩。


快到川道街口的时候,雪娃让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穿过马路,再穿过一条逼窄的胡同,就进入了川道街。脚下尽是被踩得稀烂的黑雪。偶尔有人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将冒着热气的脏水泼在路面,本来就不平整的雪地立刻被烫出形状怪异的伤口,来不及躲闪,脏水已在瞬间隐藏到了黑雪下面。


沿路听得见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闻得见饭菜飘散在空气里的味道。雪娃不时提醒我小心脚下,在难走的光滑路段,还扭回头扶我一把。


雪娃掀开门帘把我让进了一间低矮的平房。


房间里光线暗淡,一下子很难看清里面的布置。雪娃叫了一声“妈”,随手拉亮了房顶的灯。


屋子里顿时升腾起橘黄的温暖的光。屋子里最主要的摆设就是靠着墙角摆放成直角的两张床,迎着门的那张大些,另外一张窄小些,床头就顶着炉台。床与床围成的空地上放着一张四条腿的木头餐桌,红色漆皮有些脱落,是早些年山村里流行的样式。小床背后是一溜奖状,奖状上都是刘雪的名字。


炉台在进门右手的窗户底下,是那种16孔的煤球炉。炉台边坐着刘雪的母亲,她的右胳膊缠着绷带,依然掉在胸前。听见女儿叫,她蓦地伸出左手,在炉台上摸索。


“雪娃回来了?快,快来吃饭。”女人说完,伸出的手定格在锅沿上。侧耳细听着屋里的动静。“谁?雪娃,谁跟你来咱家了?”女人的眼睛看不见,但听觉灵敏。


“是阿姨。”雪娃在门后的瓷盆里洗着手说。


女人站起来,把脸转向门口,那只摸索着的胳膊却向我这边移过来。屋子实在太小,我几乎要被她摸住了。


“你好,打搅您了。听说您摔了一跤,过来看看。”我伸出手,迎住她那只在空中上下左右慢慢移动的手。许是一直在炉火边的缘故,那只手,瘦小却很温暖。


“听口音,您,好像——是蟒山人?”女人把自己的手从我的手掌里抽出来,又反过来捏住我的一只手,轻轻地、一点点地移动着手指,仿佛要在我的手上验证出一组神秘的密码——独属于蟒山的。


“哦!是的。”蟒山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的自然村不下二十个,虽然各个村子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出得山来,都说一个名字,那就是蟒山。


“你的眼睛,我怎么看着好好的——”她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样子,哪里像是看不见的。


“唉!”女人叹口气说:“四年前,公社上山采药,不小心掉下了沟里。好在当时掉在一棵松树上,弹了一下才掉到沟底,要不,也没命了。”女人说着捋捋鬓角的头发,就像在捋清自己的思绪一样。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拖着一条腿,拄着一根树枝往村里的方向挪,我背上他就往山下跑——”女人告诉我,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居然把自己的男人背到了山脚,拦住一辆往山外送木头的大卡车。当男人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就在手术室门外,她靠着墙,坐着,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女人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个很遥远的传说。而我在她的声音里,又一次回到了蟒山,回到了茂密得不见深浅的森林,回到了崎岖幽深的林间小路。我还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瘦小的女人,背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在陡峭的山路上挪动。汗水顺着她的发梢淌过她的脸颊,落在铺满绿荫的山路上,那一颗颗汗珠砸在地面的声响如松涛般轰鸣。


“没有人问过我的眼睛。自打住进城里。”女人见我没有动静,抹了一把眼睛,眼角的泪光不见了。


“都是蟒山出来的,问问应该的。”我甚至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表达当时的感受。


锅炉工去给锅炉添煤了,要到两点以后才能回来。


“他头上的伤……”我试探着问。


“都怪我,摔断了胳膊,连累了他。也怪他,没有跟东家把话说明白。”女人的话慢慢的,却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悲伤。


“谁家能没有事?都能理解,都能理解!”我赶紧圆场。


“是不该挨打!他烧了这多年锅炉,两只手干干净净。”女人低着头叹了口气,把两只瘦小的手和长长的辫稍绞在一起。


“对不起,这样的误会不会有了。明年,后年,我们的锅炉都还让他烧!”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善良的女人。


女人告诉我,锅炉工虽然不能做重体力活,但一年四季也没闲着。蟒山的田,他还春种秋收着,还有田里的核桃、柿子、花椒,也都在该采收的时候回去采收,晾晒、收打之后,运来城里,除掉一家人的口粮,还能卖几个钱。其余时间,除了冬天烧锅炉,他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活,不是帮着清洁公司保洁,就是帮着家政公司给人疏通管道,忙忙碌碌,一年也能挣两万多。她说我在家,也只能摸瞎给他和闺女做点吃的,洗洗衣服,别的活也干不了。我说,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女人笑着说:“只要有双手,人,就能活着!”


“雪娃的奖状不少,她一定是个优秀的孩子。”我看着墙上的奖状,对女人说。


“我俩这样,就盼着她有出息。我跟他爸说了,只要她愿意,考到哪里,我们就供到哪里。”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骄傲、自豪,也隐隐露出一点点的忧愁。


“有什么走不过地方,就吭声。能帮的忙我就帮!”我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算是对她刚说的话有个回应。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只要雪娃争气,我们活得就有心劲!到时候真要考上好大学,就是贷款,我们也要让她去上的!”女人的话声音不高,但听得出那股子不屈不挠的劲道。


“咱蟒山出来的孩子,哪个不聪明?哪个没出息?雪娃的学费有困难,我来帮忙。我所在的公司,每年都要资助几个考上清华、北大的贫困生。”我告诉女人,当年我的学费就是现在上班的这个公司赞助的。


雪娃很快吃完饭,坐到桌后看书去了。


我不想干扰她的学习,就告辞出来。


女人摸索着炉台边,托着门框把我送到门外。


第二天,我出差到外地去了,处理好所有的事物,时间就到腊月二十九了。


一路上,上车下车,在人流中穿梭,在颠簸中困顿,整个人有种虚脱的感觉。马上要过年了,不知道是因为人在旅途的原因,还是外面的世界永远这样,一点没有归属感。除了人流车流更密集、更拥挤之外,匆匆的脚步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身影也都是陌生。越是接近归途,想家的念头就越是迫切。不想别的,就想家里的温暖,就想那一炉不灭的火。


小城到底是小城,沿途归来一点没有感觉到的过年的气息,一下车就迎面扑过来,撞个满怀,让你毫无准备,却感觉十二分的温暖。车站有关“安全春运、平安回家”、“安安全全上路,快快乐乐过年”的条幅贴的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们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拉扯,好像不把口袋里的钱掏光,脸上跟年有关的兴奋或是疲累的笑容就永远收拾不起一样。忙乎一年了,咋样高兴就咋样来吧。


走出车站的时候,我已经被周围的情境感染得情绪饱满,精神抖擞起来。虽然街边的积雪仍然坚硬着洁白,凛冽的风也没有丝毫的减弱,但我知道我的家是温暖的,还有川道街深处的那个小屋,也是温暖的。


小区里过年的气氛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院门上都贴上了春联、门神。


突然想在我家院门上也贴上一副。虽然往年没有这个习惯。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锅炉工熟悉的身影,正在院门口张罗着什么。大门一边已经有了鲜红的上联,他拿了下联正往另一边贴呢。锅炉工的举动,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所措。泪水,在刹那间涌上眼眶。多少年没见过的眼泪,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干涩的眼睛里了?


朦胧的泪光中,我看见风中的春联掀起了一角,又掀起了一角,锅炉工有点手忙脚乱。紧赶几步,我帮忙按住了风中的那角春联。


见我搭手帮忙,锅炉工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他上上下下抚平春联,看看我,说:“你回来了?我让雪娃上街给你选的,也不知道上面的内容你看中不?”这个时候,我才退后两步,在年末岁尾的寒风中,欣赏着我家门上的第一幅春联:“虎啸青山千里锦,风拂绿柳万家春”,横批是“万象更新”。


“挺好!挺好!”,我由衷地说。


“过年了,要有点过年的新气象。”锅炉工说着,收拾起脚边的浆糊、刷子之类的工具,向锅炉房走去。


家里温暖如春,那盆养了多年却从未开过花的君子兰,顶着一簇嫣红的花朵迎接我的归来。


郭彩霞

阳城广播电视台记者,国家一级播音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晋城市作家协会理事,阳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报告文学、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发散见于《山西文学》、《黄河》、《都市》、《太行文学》、《山西日报》、《太行日报》等期刊杂志。出版有诗歌集《采霞》。组诗《山乡小楼》获第三届全国新田园诗歌大赛一等奖,发表于《山西文学》2011年第3期的小说《暖雪》被《小说选刊》佳作推荐。

联系我们

电话:0356-2225128

编辑部邮箱:taihangwenxue@163.com

编辑邮箱:

聂利民:nieer@sina.com

任慧文:rhw86588@163.com

马宇鹏:mayupeng101@sina.com

马艺伟:353871753@qq.com

地址:山西省晋城市凤城路赵树理文学馆

邮编:048000



       


长按二维码关注我们吧

不要错过